丁亥年夏月,余三遊北平。同行諸公,皆一時碩學,而頗以北直(廣基案:北直,北直隸之簡稱,即今之北京。)文化,今不如昔為憾。蓋北平乃歷朝名都,而文物陵夷,人心不古,此固可哀。惟考諸故實,自南宋以還,華夏學術,運繫江南,求之北都,不啻刻舟求劍。夫中國文化,本有南北之別。孔子云:“寬柔以教,不報無道,南方之強也,君子居之。衽金革,死而不厭,北方之強也,而強者居之。”(《禮記∙中庸》)嗣東晉、南北朝以降,文化中心,逐漸南移,而北方之學寖微。蓋北朝華夷雜處,衣冠文物,悉遷於南。故其學篤信故舊,而新義罕聞;抱殘守缺,而士風闇衰;不似江南文化之粲然大備,蔚然可觀。此南北朝學術之大較也。昔儀徵劉先生師培云:“三代之時,學術興於北方,而大江以南無學。魏晉以後,南方之地,學術日昌,致北方學者,反瞠乎其後,其故何哉?蓋并青雍豫,古稱中原,文物聲名,洋溢蠻貊,而江淮以南,則為苗蠻之窟宅。及五胡搆亂,元魏憑陵,虜馬南來,胡氛暗天,河北關中,淪為左衽,積時既久,民習於夷。而中原百姓,避亂南遷,冠帶之民,萃居江表,流風所被,文化日滋。”(《南北學派不同論》)爰及唐代,孔穎達撰《五經正義》,學術遂重南輕北,而華夏之風尚漸變。皮錫瑞云:“北人篤守漢學,本近質樸;而南人善談名理,增飾華詞,表裏可觀,雅俗共賞。故雖以亡國之餘,足以轉移一時風氣,使北人舍舊而從之。”(《經學歷史》)至南宋偏安江左,朱明定鼎金陵,江南作為漢人文化之中心,地位益固,至是而學術政教,於焉不分。故宋之臨安(即今杭州)、明之金陵(即今南京),不惟一代名都,亦為近代文化之重鎮。迄宋元明清,歷久不衰,故文人學士,每多出於江、浙之間。夷考宋代學術,史學首推浙東(廣基案:宋代浙東史學,有永嘉、金華二派,前者導源於葉水心,後者發刱於呂東萊。至清黃梨州、萬季野、全謝山、章實齋,猶傳其緒),而道學萃於徽南。而北方學者,若洛學之出於中原,關學之出於西北,篳路藍縷,固有可觀,及新安朱子,集其大成,而伊洛餘緒,悉委於南。此《道南源委》之所由作也。元代由外族入主中原,風尚草莽,自戲曲而外,文化固無足觀。下逮明代,理學獨盛,學者或紹述程朱,或推尊陽明。及於季世,而江右、泰州、浙中、東林,恒相攻忤,而其地皆在江、浙。譚其驤云:“《明史》將一代著名理學家除少數幾個有事功列於專傳者外,編次為《儒林傳》二卷,共著錄一一五人。……東南四省佔了全國總數76.5%……。除西南廣西、雲、貴無人外,奇怪的是,畿輔之地北直竟亦無人。”(《長水粹編》)至於滿清,外族當權,崇尚文教,獎勵經學,故漢學宋學,均有可觀。其間學者輩出,然考其犖犖大者,均不外乎吳、皖二派。而阮元督學湖廣,弘揚漢學,而江南學風,為之數變。其流風所被,於吳則有揚州、常州二派,而堂蕪特大。江漢則有湘綺(王闓運)、湘鄉(曾國藩),並尊漢宋,而下啟蜀、粵。爰至近世,江、浙鴻儒,蠭出並作,若劉師培、陳漢章、章太炎、馬一浮、羅振玉、王國維,皆秉學杏壇,號為大師。此豈偶然哉!《浙江文化史》云:“據蕭一山《清代學者著述及其生卒年表》一書統計,在清代970名學者中,江浙佔550人,幾佔大半,而浙江達230人之多。”蓋江南文化,自為重心,幾達千載,積漸既久,後來居上,故不論義理、考據、詞章,均愈於北方。餘姚黃宗羲嘗云:“秦、漢之時,關中風氣會聚,田野開闢,人物殷盛,吳、楚方脫蠻夷之號,風氣樸略,故金陵不能與之爭勝。今關中人物,不及吳會久矣,又經流寇之亂,煙火聚落,十無二三,生聚教訓,故非一日之所能移也。而東南粟帛,灌輸天下,天下之有吳會,猶富室之有倉庫匱篋也。今夫千金之子,其倉庫匱篋,必身守之,而門庭則以委之僕妾。捨金陵而弗都,是委僕妾以倉庫匱篋,昔日之都燕,則身守夫門庭矣。曾謂治天下而智不千金之子若與?”(《明夷待訪錄》)據此,則金陵舊都,不僅為明、清文化之中心,亦為全國經濟之根本。而疑者或曰:“如是,則元、清之世,定都北京,其故安在哉?”曰:“國都之設,非必以文化經濟為首要之考慮。蓋蒙元與滿清,均為外族,國都定鼎,重在軍事,而文化經濟之因素不與焉。”藍勇《中國歷史地理學》云:“北方游牧民族在元明清以後多入主中原建立統一的王朝,為了以發源地為根基控御南方各族,建都往往都靠北,坐北朝南,如元代和清代建都北京。”由此觀之,北京既非數百年文運之地,則學者於此求學,竊恐其迷而莫返也。
後記:
此文撰寫於2007年,本為答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主任鄭培凱教授之書。蓋倉促成篇,未及發表。然辨析南北文化之大勢,似略有可觀。今稍加整理,以俟來日,亦俾讀者得知南方文化之優於北方,不至迷而不返焉。
著作權所有
2014©LAI Kwong Ki
保留所有權利All Rights reserved
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